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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初到ZS市

    1988年8月,周景熙踏上了南下的火车。
    火车是慢车,从县城到gz要跑两天一夜。他没有买到坐票,是买了站票挤上去的。车厢里像沙丁鱼罐头一样,人贴著人,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空气里瀰漫著汗臭味、烟味、泡麵味和说不清的餿味,混在一起,熏得人头晕。过道上堆满了蛇皮袋和编织包,有些人的行李太大,塞不进架子,就堵在门口,列车员过来踢一脚,骂一句,也就懒得管了。
    周景熙把背包抱在胸前,靠在一个座位旁边站著。座位上的一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,往里挪了挪,给他腾出了一巴掌宽的地方。他赶紧挤进去,半个屁股挨著座位边,总算有了个歇脚的地方。他朝那个男人点了点头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男人没有理他,闭上眼睛继续打瞌睡。
    火车哐当哐当地响著,从白天开到黑夜,从黑夜开到白天。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丘陵,从丘陵变成山岭,从山岭变成平原。周景熙没有心思看风景,他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到了zs市,能找到周海吗?
    周海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著一个地址:zs市南郊区xx路xx號。纸条是用铅笔写的,字跡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周海说,到了zs市,坐1路公交车到终点站,再走十分钟就到了。他还说,那边有很多湖南老乡,都在工厂里打工,一个月能挣一两百块。
    一两百块。这个数字让周景熙心里热了一下。在村里种地,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,出去打工一个月就能挣一两百,这简直是天文数字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五十块钱——那是父亲给的,他捨不得花,一路上只吃了两个馒头,喝了几口火车上的自来水。
    两天一夜之后,火车终於到了gz。周景熙跟著人流走出火车站,站在广场上,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楼,到处都是车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楼,这么多的车,这么密的人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只从山里飞出来的鸟,突然落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,不知道该往哪里飞。
    他找到了长途汽车站,买了一张去zs市的车票。车票五块钱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买了。汽车比火车快,三个多小时就到了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,从郊区变成农田,又从农田变成小镇。他不知道zs市是什么样的,只听说那里有很多工厂,很多湖南人在那里打工。
    汽车到站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周景熙背著背包走下车,站在车站广场上,四处张望。zs市比gz小得多,但比石桥村大得太多。街道两旁是骑楼,楼下是店铺,卖衣服的、卖鞋子的、卖吃的,什么都有。街上人来人往,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,铃鐺声此起彼伏。
    他掏出那张纸条,看了看上面的地址,然后去找1路公交车。车站很好找,就在广场边上。他上了车,把纸条递给售票员看,问:“大姐,这个地方怎么走?”
    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,操著一口广东普通话,看了看纸条,说:“终点站落车,行十分钟就到啦。”他听不懂“落车”是什么意思,但猜到了是下车的意思。他点了点头,买了票,找了个位置坐下来。
    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將近一个小时,从市中心开到南城郊,再从南城郊开到工业区。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,高楼变成了平房,平房变成了厂房,厂房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。周景熙看著窗外,心里有些发毛——这地方比石桥村也强不了多少。
    终点站到了。他走下车,站在一条尘土飞扬的马路边上。路边是一排排低矮的厂房,灰扑扑的,窗户上糊著报纸。厂房前面是一排排出租屋,也是灰扑扑的,墙上刷著红漆的“拆”字,但一直没有拆。路上坑坑洼洼的,前几天下过雨,积水还没有干,踩上去溅一裤腿泥。
    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,沿著马路走了十分钟,拐进一条小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握手楼,楼与楼之间只隔著一拳宽的距离,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。墙上贴著各种各样的gg——“招工”“租房”“办证”“老军医”,红的黑的黄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块块补丁。地上扔著垃圾,塑胶袋、快餐盒、菸头、卫生纸,到处都是,散发著一股酸臭味。
    他找到了那个门牌號,是一栋四层的出租楼,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道口堆著几辆破自行车和一堆空啤酒瓶,墙上掛著一个电錶,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墙。他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去。
    楼道里很暗,灯泡坏了,只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光。地上湿漉漉的,有一股尿骚味。他摸著扶手往上走,扶手是铁的,锈跡斑斑,摸上去一手铁锈。二楼、三楼、四楼,每一层都有七八个房间,门是铁皮的,关得严严实实的,听不见里面的声音。
    他找到四楼最里面的一间,敲了敲门。没有人应。他又敲了敲,还是没有人应。他站在门口,心里有些慌——周海不在,他该怎么办?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,还有三十多块,够吃几天的,但住旅馆肯定不够。
    他正犹豫著,隔壁的门开了,探出一个脑袋。是一个年轻男人,光著膀子,穿著一件大裤衩,头髮乱糟糟的,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。他看了周景熙一眼,用湖南话问:“你找哪个?”
    周景熙一听是湖南话,心里一喜。“我找周海,他是湖南的,石桥村的。我是他老乡,来找他。”
    “周海啊,”那个男人挠了挠头,“他上班去了,晚上才回来。你是他什么人?”
    “老乡,一个村的。”
    “哦,那你进来等吧。”男人把门推开,让他进去。
    房间很小,大概十来平方米,放了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,四张床铺都铺著被褥,但只有两张有人睡的样子。地上放著几个塑料盆和暖水瓶,墙上钉著钉子,掛著衣服和毛巾。窗户上掛著一块布当窗帘,透进来一点光,照在灰濛濛的地板上。
    “坐。”男人指了指下铺的一张床,“我叫刘大柱,湖南衡阳的,跟周海一个厂。你吃了没?”
    “还没。”
    刘大柱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塑胶袋,里面装著几个馒头,递给他。“吃吧,別客气。”
    周景熙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,但嚼在嘴里有一股麦子的甜香。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,两口就把一个馒头吞了下去。刘大柱又递给他一个,他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,吃慢了一些。
    “周海在哪个厂上班?”周景熙问。
    “在对面那个玩具厂,做包装工。一个月一百二十块,加班另算。”刘大柱指了指窗外,“你也是来找工作的?”
    “嗯。刚从湖南过来,想找个活干。”
    刘大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:“你看起来像个读书人。”
    周景熙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    “手。”刘大柱指了指他的手,“你的手没有茧子。出来打工的人,手不可能是这样的。”
    周景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確实没有多少茧子,只有握笔磨出来的一点薄茧,跟刘大柱那双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比起来,简直是两代人的手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缩了回去。
    “没关係,”刘大柱说,“干几天活就有了。这边的厂子多,只要肯干,不怕找不到活。就是工资不高,够吃饭的。”
    他们聊了一会儿,刘大柱告诉他,这边的工厂大多是做玩具、电子、服装的,招工不难,但待遇不好。一个月一百多块,除去房租和吃饭,剩不了多少。但比在家里种地强,至少能挣到现钱。他还说,这边有很多湖南老乡,分布在各个工厂里,有什么事互相照应,不用太担心。
    天黑的时候,周海回来了。
    周海推开门,看见周景熙坐在床上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景熙!你真的来了!”
    周景熙站起来,看著周海,差点没认出来。周海瘦了,也黑了,脸上的轮廓比以前分明了,颧骨突出来,眼睛显得更大。他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衣,上面沾著油渍和顏料,袖口磨得起了毛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滴溜溜地转,一看就是个机灵鬼。
    “海哥。”周景熙叫了一声,鼻子有些酸。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到的?吃饭了没有?路上怎么样?”周海一连串地问,把背包扔在床上,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。
    “下午到的。吃了,刘大柱给的馒头。”
    “馒头哪够!”周海瞪了刘大柱一眼,“你怎么不给他买点吃的?”
    刘大柱嘿嘿笑了两声,没说话。
    “走,我带你吃饭去。”周海拉著周景熙就往外走。
    楼下有一家大排档,用帆布搭的棚子,几张塑料桌椅,一个煤气灶,就是一个饭店。老板是个湖南人,炒得一手好湘菜,专门做老乡的生意。周海点了两个菜——辣椒炒肉和酸豆角,又要了两瓶啤酒。菜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辣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    周景熙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热饭热菜了。高考前那段时间,他在学校里吃的是馒头就咸菜,回家了也是红薯稀饭。现在看到这盘辣椒炒肉,他的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,辣得眼泪都出来了,但那种辣不是难受的辣,是过癮的辣,是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的辣。
    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周海给他倒了一杯啤酒,“喝点酒,解解乏。”
    周景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啤酒跟米酒不一样,有一股苦味,但喝下去之后,肚子里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
    “海哥,这边找工作容易吗?”他问。
    “容易,也不容易。”周海说,“厂子多,但招工的时候挑剔。要身份证,要体检,还要看你会不会干活。你没干过工厂的活,可能要多试几家。”
    “我不怕。什么活都能干。”
    周海看了他一眼,说:“我知道你能吃苦。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——这边的活,比种地还累。一天十二个小时,站在流水线上,重复同一个动作,手都抬不起来。一个月休两天,有时候加班到半夜。你能受得了吗?”
    “能。”周景熙说,语气很坚定。
    周海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端起杯子,跟周景熙碰了一下。“来,喝酒。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
    那天晚上,周景熙住在周海的宿舍里。宿舍是四人间,上下铺,周海睡下铺,他睡上铺。床板很硬,被褥有一股霉味,但比起在火车上站了两天一夜,这已经算是天堂了。他躺在床板上,听著窗外的虫鸣声和隔壁房间里传来的打鼾声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    他想起了石桥村,想起了父亲母亲,想起了李觉,想起了蒋琪、周日乐、蒋田园。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著,他也在走。虽然这条路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,但他没有回头。他不能回头。
    “景熙,睡了没?”周海在下铺问。
    “没。”
    “想家了?”
    “有点。”
    周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刚开始都这样。过几天就好了。这边人多,热闹,习惯了就不想了。”
    “海哥,谢谢你。”
    “谢什么?咱们是一个村的,互相照应是应该的。”周海翻了个身,“早点睡吧,明天我带你去工业区转转,看看有没有招工的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周景熙闭上眼睛,却怎么也睡不著。他睁著眼睛,看著头顶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,跟石桥村家里那道裂缝很像。他盯著那道裂缝,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    他想起了高考前那个晚上,他在煤油灯下写的那封信——“爸、妈,明天就要高考了。我会尽力的。”他尽力了,但结果不尽如人意。他想起了父亲把五十块钱塞到他手里时的样子,想起了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时的背影,想起了李觉在松林里写那个“路”字时的表情。
    他们都相信他能走出石桥村,走到一个更大的世界里去。现在他走出来了,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他们想像中的那个世界。这里没有大学,没有图书馆,没有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。这里有工厂、流水线、出租屋、大排档。这里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,他需要从头学起。
    但他不怕。他读过很多书,写过很多文章,背过很多单词。这些东西虽然不能帮他找到工作,但它们在他脑子里,谁也拿不走。李觉说得对,总有一天会用上的。
    他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本子,借著窗外的月光,摸索著写了一行字:
    “1988年8月,我到了zs市。这里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。没有高楼大厦,没有车水马龙,只有灰扑扑的厂房和拥挤的出租屋。但我不后悔。我走出来了,走出了石桥村,走出了那片大山。不管前面是什么,我都要走下去。爸,妈,我在外面很好,你们不用担心。”
    写完之后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背包里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。他闭上眼睛,慢慢地,慢慢地,沉入了睡眠。
    在梦里,他回到了石桥村,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。太阳刚刚升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,洒在稻田里,洒在远处的山上。母亲在院子里餵鸡,父亲在田里插秧,李觉在松林里割松脂。一切都跟从前一样,什么都没有变。
    但他知道,一切都已经变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少年了。他成了一个打工仔,一个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的工人。他的人生,从今天起,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    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不管写的是什么,他都要读下去,写下去,走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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