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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找不到工作

    找工作比周景熙想像的难得多。
    第一天,周海带他去了工业区。工业区在城郊,方圆几公里全是厂房,一家挨著一家,像一排排灰色的火柴盒。有的厂大一些,占了一个街区,有围墙、有大门、有保安;有的厂小一些,藏在巷子深处,门口掛著一块木板,上面写著厂名。周海指著一家叫“永丰玩具厂”的厂子说:“这是我乾的厂,不招人了。上个月刚裁了一批。”他又指了指隔壁的“新艺电子厂”,“这家好像在招,你去试试。”
    周景熙整了整衣服,走进新艺电子厂的传达室。传达室里坐著一个老头,戴著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。他抬起头看了周景熙一眼,用广东话问:“做咩?”
    “你好,我想找工作。请问你们这里招工吗?”
    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,像是在估量什么。“身份证有冇?”
    周景熙赶紧把身份证掏出来递过去。老头接过来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,问:“边度人?”
    “湖南的。”
    “湖南?”老头把身份证还给他,摇了摇头,“唔招外省嘅。只招本省嘅。”
    周景熙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老板话嘅。你走吧。”
    他走出传达室,站在门口,有些茫然。周海在旁边等著,看他出来,问:“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不招外省的。”
    周海嘆了口气。“这边很多厂都这样。说是怕外省人闹事。走吧,换一家。”
    他们又去了第二家、第三家、第四家。有的厂不招外省的,有的厂只招女工,有的厂要求有工作经验,有的厂工资太低——一个月六十块,包吃不包住,算下来还不如在村里种地。走了一天,十几家工厂问下来,没有一家要他。
    第二天,周海去上班了,周景熙一个人出去找。他把工业区的每一条巷子都走遍了,每一家工厂都问过了。有些厂门口贴著招工启事,他兴冲冲地跑过去,人家一看他是外地人,就摇头。有些厂连传达室都没有,他站在门口喊了半天,也没人出来。
    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一个星期过去了,他跑了上百家工厂,没有一家要他。
    他开始慌了。
    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。来的时候有五十块,买了车票、吃了饭,只剩三十多块。这一个星期,他不敢乱花,每天只吃一顿饭——早上不吃,中午一个馒头或一碗麵条,晚上蹭周海的。周海在厂里吃食堂,每个月有固定饭票,自己都不够吃,还要分给他。刘大柱偶尔也接济他,给他带几个馒头或者一包方便麵。但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,他得赶紧找到工作。
    第八天,他听说市区那边有个劳务市场,很多工厂在那里招工。他起了个大早,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,赶到劳务市场。劳务市场在一个旧体育馆里,人山人海的,到处都是来找工作的人。有湖南的、四川的、贵州的、广西的,操著各种各样的口音,挤在招工摊位前面,举著身份证和毕业证,喊著自己能干什么。
    周景熙挤进去,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问。有的摊位要女工,他不行;有的摊位要熟练工,他不行;有的摊位要交押金,他没有。他问了一个招搬运工的摊位,那个老板看了看他,说:“你太瘦了,干不了。”他问一个招清洁工的,人家说:“只要女的。”他问一个招保安的,人家说:“要退伍军人。”
    他从上午九点转到下午四点,一个合適的工作都没有找到。走出体育馆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站在路边,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流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,被风吹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,不知道该往哪里飘。
    第十天,周海给他出了一个主意。“你去那些小厂看看,不要找大厂。大厂规矩多,小厂好说话。”
    他又开始跑小厂。小厂藏在巷子深处,有些连招牌都没有,就是在居民楼里租了几间房子,摆了几台机器。他一家一家地问,一家一家地敲门。有些老板倒是客气,让他坐下来聊了几句,但一听说他是高中毕业,反而犹豫了。
    “高中毕业?”一个做塑料花的老板皱著眉头看著他,“你读过书,能安心在厂里干活吗?別干两天就跑掉了。”
    “不会的,老板。我能吃苦,什么活都愿意干。”
    老板摇了摇头。“算了,你这样的我见过,干不了几天就跑。我还是招个老实人吧。”
    周景熙想说自己就是老实人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在这个城市里,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。你得用行动证明自己,但你连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。
    第十五天,他的钱快花完了。口袋里只剩几块钱,买几个馒头就没了。他开始精打细算,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。早上不吃饭,中午买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一半中午吃,一半晚上吃。馒头太干了,咽不下去,他就去公共厕所接自来水喝。有一次被一个清洁工看见了,骂了他一顿,说厕所的水不能喝。他没有反驳,低著头走了。
    他开始瘦了。本来就瘦,现在更瘦了,颧骨突出来,锁骨像两根棍子支在胸口。周海看他这个样子,心疼得不行,把自己的饭票省下来给他。但周海自己也不富裕,一个月一百二十块的工资,交完房租、吃完食堂,剩不了多少。刘大柱也帮他,隔三差五地给他带点吃的。但周景熙知道,大家都不容易,他不能老靠別人。
    第二十天,他听说三宝镇那边有个大型工业区,很多香港老板在那里开厂,招工量大。他咬咬牙,花了两块钱坐车去了三乡。三宝比南郊区还远,坐车要一个多小时。到了之后,他发现这里確实比南郊工业区大得多,工厂一家挨著一家,有些厂占地几百亩,光工人就有几千人。
    他一家一家地问。有的厂要填表,他填了,人家让他回去等通知;有的厂当场面试,他面了,人家说“等消息”;有的厂让他试工,他试了,干了一下午的包装活,手都磨破了,人家说“明天再来”。他以为有希望了,第二天兴冲冲地跑去,人家说“你不行,手脚太慢了”。
    第二十五天,他在三宝的一家电子厂面试,人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看了他的身份证和毕业证,问了他几个问题,然后说:“你高中毕业,怎么会来工厂打工?怎么不去上大学?”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把刀,捅在他心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考上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家里穷,供不起。”
    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同情?惋惜?还是不屑?他分不清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们这里只招女工,男工不要。你再去別家看看吧。”
    他走出电子厂的大门,站在路边,看著来来往往的工人。他们穿著统一的工衣,戴著工牌,三三两两地走进厂门,有说有笑的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,一个不被需要的人。这个城市有那么多工厂,那么多工作机会,但没有一个是为他准备的。
    他开始怀疑自己。是不是真的不行?是不是真的没用?高中毕业又怎样?读了那么多书又怎样?在这个城市里,学歷不如一张身份证值钱,知识不如一双有茧子的手管用。他想起父亲说的话——“不管走到哪里,都要好好的。”他现在这个样子,算是“好好的”吗?
    第二十八天,他的钱彻底花完了。口袋里只剩几毛钱,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。他没有吃早饭,也没有吃午饭,饿得前胸贴后背,胃像一只被揉皱的纸袋,一阵一阵地抽搐。他躺在宿舍的床上,看著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    周海下班回来,看见他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乾裂,嚇了一跳。“景熙!你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没事,就是有点饿。”
    周海赶紧去楼下大排档买了一碗炒粉,端上来递给他。“快吃!你是不是一天没吃东西了?”
    周景熙接过炒粉,手在发抖。他夹了一口放进嘴里,炒粉已经凉了,但那股油香味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,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他大口大口地吃,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,滴在碗里,和炒粉混在一起,咸的咸的,油的油的。
    “別急,慢慢吃。”周海坐在他旁边,看著他,眼眶也红了。“景熙,实在不行,你先回老家吧。等这边有工作了再来。”
    “不回。”周景熙擦了擦嘴,声音沙哑但很坚定。“我不回。我出来的时候说过,不混出个人样不回去。我不能就这么回去。”
    “可是你——”
    “海哥,我再试试。再给我几天时间。”
    周海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嘆了口气。“行。我再帮你问问,看有没有老乡能介绍工作。但你得答应我,不能再饿肚子了。没钱了跟我说,我借给你。”
    “海哥,你已经帮我够多了。”
    “別说这些。”周海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咱们是一个村的,我不帮你谁帮你?”
    第三十天。一个月了。
    周景熙站在宿舍的窗前,看著外面的天空。天灰濛濛的,看不见太阳,也看不见云,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色。工业区的烟囱冒著黑烟,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味。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,嗡嗡嗡的,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耳边飞。
    他已经一个月没有找到工作了。一个月,三十天,他跑了上百家工厂,填了几十份表格,面试了无数次,被拒绝了无数次。他瘦了十几斤,脸上的颧骨像两座小山一样凸出来,眼睛深深地陷进去,下巴尖得像把锥子。他的手上有了茧子——不是干活的茧子,是填表格磨出来的茧子。他的衣服脏了,头髮长了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丧家之犬。
    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。也许他不该来zs市,也许他该去gz、去sz、去dg。也许他该回石桥村,像父亲一样种地,像李觉一样割松脂,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山村里,哪里都不去。
    但每当他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,他就会想起父亲把五十块钱塞到他手里时的样子,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时的背影,想起李觉在松林里写那个“路”字时的表情。他们都在看著他,都在等著他。他不能回去,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    他拿起背包,走出宿舍,又去了工业区。这一次,他没有去那些大厂,也没有去那些小厂,而是去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——建筑工地。
    工地在一个新开发的工业区边上,几栋楼正在盖,脚手架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工地上尘土飞扬,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工人们戴著安全帽,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,像一群蚂蚁。他站在工地门口,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去。
    工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光著膀子,脖子上掛著一条湿毛巾,正在指挥工人卸水泥。看见周景熙走进来,他皱著眉头问:“你找谁?”
    “我想找工作。”
    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瘦削的身板上停了一下,说:“你太瘦了,干不了这个。”
    “我能干。什么活都能干。”
    “扛水泥,一袋一百斤,你扛得动吗?”
    “扛得动。”
    工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堆成小山的水泥袋,犹豫了一下。“一天八块,包吃不包住。干得了就干,干不了走人。”
    八块。一个月就是两百四。比工厂还多。周景熙的心跳了一下。“我干。”
    工头从旁边扔给他一双手套。“今天就开始。先扛二十袋试试。”
    周景熙戴上手套,走到水泥堆前。一袋水泥一百斤,比他想像的重得多。他弯下腰,抓住袋子的一角,使劲往肩上扛。第一次没扛起来,袋子滑了下去,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尘。他咳嗽了几声,揉了揉肩膀,又弯下腰,使出吃奶的力气,把袋子扛上了肩。
    袋子压在肩上,像一座小山。他的腿在发抖,腰在发软,但他咬著牙,一步一步地往工地里走。地上的钢筋和碎石硌脚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走到目的地的时候,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差点跟著倒下去。
    他喘了几口气,又回去扛第二袋。第三袋,第四袋,第五袋……每一袋都像一座山,压在他肩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的肩膀磨破了,手套磨穿了,手上起了水泡,水泡破了,露出红红的嫩肉,碰到水泥就疼得像火烧。
    但他没有停。他咬著牙,一袋一袋地扛,从下午两点扛到天黑。收工的时候,工头数了数,他扛了十八袋。
    “还行。”工头说,“明天继续。”
    周景熙点了点头,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出工地。他的肩膀肿了,手在流血,腿像灌了铅一样沉,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他找到工作了。虽然是在建筑工地扛水泥,虽然一天只有八块钱,但至少是一份工作。他可以挣钱了,可以养活自己了,可以不用靠周海接济了。
    他走到路边的一个水龙头前,拧开水龙头,把手伸到水下冲。水泥灰和血混在一起,被水衝掉,露出下面红红的、嫩嫩的皮肉。疼,钻心地疼,但他没有皱眉。他看著自己的手,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刘大柱说的话——“你的手没有茧子。出来打工的人,手不可能是这样的。”
    现在,他的手也有茧子了。虽然这些茧子是扛水泥磨出来的,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,但它们是一样的——都是一双手在这个世界上挣扎求生的痕跡。
    他回到宿舍,周海还没有下班。他坐在床上,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。本子已经快用完了,只剩下最后几页。他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道:
    “1988年9月,我到zs市整整一个月了。一个月,我没有找到工作,花光了所有的钱,靠海哥和刘大柱接济度日。每天只吃一顿饭,有时候连一顿都没有。我瘦了十几斤,手上磨出了茧子,脚上走起了泡。但我没有放弃。今天,我在建筑工地找到了一份活,扛水泥,一天八块。八块钱不多,但这是我到zs市以来挣到的第一笔钱。我要把它存起来,一分一分地存,总有一天,我会存够钱,找到更好的工作,过更好的日子。爸,妈,你们不用担心我。我在外面很好,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    写完之后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背包里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紧抿的嘴唇上。他的肩膀还在疼,手还在流血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那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,终於看到一线曙光时的光。
    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,不知道这八块钱一天的日子要过多久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会放弃。他已经走出了石桥村,走出来了就不能回头。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,他都要走下去。
    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肩膀的疼痛一阵一阵地传来,像有人用锤子在他骨头上敲。但他没有翻身,没有呻吟,就那么忍著,忍著,直到疼痛变成了一种麻木,麻木变成了一种习惯。
    他想起了一句话,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,但他记得很清楚:
    “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……”
    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他觉得这是古人在说大话,跟自己没什么关係。现在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就是为他写的。他在受苦,在挨饿,在被拒绝,在被轻视,但这些都不是没有意义的。他在被锻造,在被磨礪,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著往前走。
    至於走到哪里去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会停下来。
    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著,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西边的窗户。远处的狗叫声渐渐稀了,鸡叫了第一遍。周景熙在月光里沉沉睡去,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    明天还要扛水泥。还有很多袋水泥要扛,还有很多路要走。但至少,他已经在路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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